光速中国韩彦:“人性流”投资人的克制与冒险 | 了不起的投资人

01-30 11:00

文 | 陈之琰

编辑 | 洪鹄

「了不起的投资人」是36氪的新栏目。我们对它的定位是:找到中国新一代投资人中最出色的,以最大的诚实还原他们对投资、时代、人性以及自我的理解。 我们相信:他们具有远超同辈的卓越,他们正在定义未来。 

2017年上半年,韩彦 (2017年度36位36岁以下了不起的投资人) 几乎每次见到即时消费平台猩便利的创始人吕广渝,都对他说:“再等等,还没到。”

两人一直在等待,市场用实际验证他们半年前的一个判断——“新零售将成为2017年所有人都关注的爆发点。”

这大半年里,一级市场的“风口”从共享充电宝、知识付费,刮到了娃娃机、无人值守设备。直到无人便利店“缤果盒子”落地、无人便利货架“果小美”融资新闻曝出、自动餐食售卖系统“饭美美”问世,他们期盼的时机终于到了。

2017年8月最后一周,猩便利宣布完成超1亿元的天使轮融资,由光速中国领投,美团点评创始人张涛、王兴、叶树蕻、王慧文也在此次的投资阵营中。

融资消息公布的同时,猩便利的无人货架已经布局了一二线城市的数千个点位,并宣布与阿里巴巴、美团点评、优客工场、中国平安等企业达成合作。仅一个月后,猩便利的另一个重要业务分支新型便利店就有6家在上海同时开张营业,每一家门前都站着一个抛着媚眼的猩宝宝。

这个全新的品牌,刚出现在公众面前就展现了一份极大的野心。很多媒体用“强悍”、“惊人”来形容猩便利的出现与扩张。

“猩便利不是今天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韩彦对舆论的反应并不意外。此时,距离他第一次拉吕广渝探讨“改变零售行业的机会”已过去了快一年。

2016年年底,寻找新投资机会的韩彦将目光锁定到消费零售业。他找到已经认识了5年的原大众点评COO吕广渝,讨论“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最开始,韩彦和吕广渝曾考虑通过互联网改造洗浴行业,但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被同为传统行业的便利店吸引。相较于洗浴,便利店无疑有更大的需求和更高的购买频次。于是,有了以下的思考路线:

——为什么现有的便利店有互联网改造的空间?传统便利店行业毛利太低、订单量太小;

——如何在加大便利店密度的同时,分散太重的商业模式所带来的风险?通过一个中心店,周围开设卫星店,再环绕无人售货柜、无人售货架的“蜂窝”模式。

也正因此,当2017年10月36氪研究院发布“中国无人经济领域最具潜力企业TOP20”时,韩彦说,这所有20家公司,他已带着团队“在9个月前都扫完了”。

2017年春节前后,韩彦和吕广渝围绕“零售业到底应该有有一个怎样的未来”的讨论进行了无数次。此时,美团点评合并已满一年,吕广渝是SVP和到店综合事业群总裁,本已萌生 “退休”转做投资人的念头。但在就在光速中国对面那家星巴克里、和韩彦的一次次对碰中,“创造一种新零售业态”的图谱愈发清晰,吕广渝也愈发兴奋。

最终,韩彦重新将吕广渝“拉下”了创业场。

2017年初,猩便利成立。和吕广渝一起“下场”出任联合创始人的,还有同为点评系高管的司江华。光速中国在其“还没有工商注册”时就是参与创造的核心团队。韩彦是出了名的“细节控”,具体到猩便利的logo用什么作为主色调,“金黄还是明黄”,他就和创始团队来回商量了好几次。

到底要设计一个什么样的猩猩?韩彦特地从自己车上拿来一个蒙奇奇玩偶,建议“就是这个感觉,要萌的,不要太男性化”。后来,他身为设计师的妻子还特地画了个猩猩的漫画,做为参考。

这种强参与、带着孵化意味的早期投资是韩彦最为擅长的。在近年早期投资纷纷“向后走”的趋势下,“光速中国仍然坚持押注A轮”,韩彦告诉36氪。

“VC就应该是回顾历史、观察现在、推演和创造未来的。VC deal不能追随一时的风口,而要创造未来的价值。”

“韩彦的特点是,在创业项目的早期阶段,他就能抓到本质。”一位同行告诉36氪,“他视野比较高,能在战略层面给创业者方向性指导,开拓眼界。”

腾讯系产品出身的徐琳就是通过韩彦的“牵线搭桥”,才成为杏仁医生的联合创始人。两人相识于2011年,当时,在研究旅游行业的韩彦遇到了在进行短途旅游创业的徐琳。虽然没落实投资,但却结下了友谊。

“从我认识Herry的第一天起,他就一边在寻找互联网背景的人,一边在拉动传统行业的人。”徐琳告诉36氪,韩彦希望能将传统行业的从业者与具有互联网的背景的自己进行结合,“做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直到2013年,那个韩彦一直在等待的“互联网+传统行业”的机会到了。通过创业项目网站,他见到了“看处方”(注:杏仁医生前身)的创始人马丁医生。

韩彦觉得马丁在专业上有经验,但如果能加上一个互联网背景的联合创始人,将有可能孵化出一个有更大未来的“互联网+医疗”的项目。他立刻想起了的徐琳——此前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她曾提到除了旅游行业,第二个最关注并且想投身的是医疗服务行业。于是,韩彦和马丁一起从上海飞往深圳南山科技园与徐琳见面,两人一拍即合。

其实,一年前,韩彦大脑里就有了“互联网+医疗”的那根弦。一次,他陪父亲去医院看病,见到门诊大厅的每个电梯前竟都排满了人。“看个病得排个十分钟队才能进电梯,才让我真实体会到了中国医疗资源不均的程度有多深,才有了光速孵化杏仁医生的故事。”

和很多“研究驱动型”投资人不一样,韩彦不是靠抽象的理念、对世界“应然”逻辑的假设捕捉猎物,他是典型的“实然”派 对实际世界的机遇和欠缺有强烈感知,并会在对的时间点扎进去。 韩彦告诉36氪,自己“只要发现自己对什么事物感兴趣,或觉得哪个领域有需求,就能很快地把整个行业从头到尾研究一遍。然后,从里面找到一些有机会的缝隙,找到最合适的创业者。”

2011年,因为狂热地喜欢旅游,他扫了所有的互联网旅游相关项目,最后主导领投了高端度假公寓预订平台途家网;2013年,因为想买理财产品而不得,他在研究了互联网金融行业后,主导了光速投资日后在纽交所上市的互金平台拍拍贷,还对美国老牌金融平台银率网进行了研究,也促进了内部对互联网金融平台的讨论,之后光速还在A轮投资了去年在纽交所上市的另一家互金公司融360;2014年,光速与另一家基金共同领投地产O2O房多多时,正是韩彦自己买房的时候。也正是因为从实际生活中察觉到了房地产行业的机会,他才敢于在房多多B轮估值已达好几亿美元时下重注。

晨兴资本合伙人程宇认识韩彦已有10年,在他看来, “投资存在两个维度:一个是神性的角度,是自上而下的终极思考,先有对于未来的宏观判断再落到实点;另一个是人性的角度,是回到超级用户的本能需求,寻找可以改善和改变的方向。Herry明显是一个‘人性流’的投资人。”

“最牛的投资人是把脸贴在地面上的。”韩彦觉得投资人不是狼,而是豹子,“豹子的脸如果不贴紧地面,眼睛就是瞎的,只能看到半个世界。如果要看到整个世界,就一定要把脸贴在地面上。”

2014年3月,光速完成了对货运调度平台运满满的A轮500万美元融资。运满满的诞生源自投资了滴滴打车的王刚对其创始人张晖说的一句:“卡车司机那么多,为什么不能有一个滴滴一样的产品方便他们用?”

普陀区西北郊的货运集散地,是上海人韩彦此前不知道的上海。“进去前要收门票,进去后像一个菜场。”集散地里摆着无数个小桌子,每个桌上有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密密麻麻地写着运输货物的内容、运费等信息。一开始,韩彦几乎觉得“原始、落后和恐怖”,很快,这种感觉在他心中变成了嗅到机遇的兴奋,“全国有多少个节点城市,都有这番场景,光是门票、运费、信息费叠加都是很大的数字”。

于是,在王刚天使投资后一周,光速就快速投进了运满满。

韩彦曾经觉得,自己是个谨慎的人,所以“不敢轻易创业”。“现在回头看,我最enjoy的就是做A轮,因为通过一系列孵化从零开始的商业机会,我经历了很多人的第一次。”

最近,韩彦投资了于小戈。这位80后时尚达人所接触到其他投资人视角都比较相似:认为这个项目的价值主要是媒体内容的广告价值,以及辐射高消费力人群的粉丝价值。与他们不同,韩彦的判断是,这位时尚博主对于海外小众奢侈品进入国内起到了“连接器”的作用,是大量时尚品牌进入国内的有效抓手。

类似的,还有他对于猩便利的认知:“即时货架、便利店和滴滴打车、美团点评、共享单车都有相像的地方——高频、刚需、大人群。这就不是在简单的做零售,而是在打造平台。”在他看来,前两年,中国的大平台机会是打车,2016年是共享单车,现在就是即时零售。“当一种模式将中国城市白领的即时消费都给吃下的时候,它就有了向外延展的可能。”

在接受36氪采访的投资同行中,有多位都提及,韩彦在项目的判断上具有“穿刺力”,能够准确判断人与事的匹配程度,对于创业公司“天花板”的洞察,尤其符合美元基金“早切入、赌长期”的风格。

“光速给业内的印象就是做早期稳、准、狠,这与Herry不无关系。”穆棉资本合伙人孙婷婷评价说。

这种走在前面的穿刺力可以回溯到韩彦的学生时代。

当时他有一项重要的学习内容“无线电发报”,曾先后拿下8块无线电国际竞赛的金牌。若不是家里不同意,凭借他当时的水平,差一点就成了旅顺港核潜艇上的现代通讯兵。这项比赛的主要形式,就是在极大噪音和极快播速的干扰下,尽可能准确地记录摩尔斯电码。“手写的是30秒之前听的,但是耳朵听的是现在。”

到今天,执着于早期投资的韩彦每天接触着无数个鲜活而不确定的现在,他必须得最早想象到可能创造出的未来。

IDG合伙人闫怡勝是在做房多多的项目时结识韩彦的。她曾问过他一个问题:“你看那么多方向,为什么总能迅速抓到本质,抓到头部的项目?”

韩彦给出的答案是若干个“没有不能”:看好一个领域后,没有公司是不能看的,没有电话是不能打,没有人是不能认识的,没有CEO是不能聊的,没有商业模式是不能突破的。直到最后,没有案子是拿不下来的。“人一出生是没有安全感的,但不断地让自己突破,你就没了限制,就没有事情是做不到的。”

韩彦曾多次说自己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但2008年,他却做出了最“风险”的选择:离开麦肯锡,加入其时只有4个人的光速团队。

全球第一咨询机构麦肯锡,有超过2000中国员工,年末狂欢时,会包下杭州整整10个五星级酒店和20个酒吧。而彼时,光速和风险投资在中国,都还刚刚处于起步期,“人少到不用开年会”,韩彦担任最基层的投资经理,薪水直接降了一半。

韩彦自己的解释是“作”。 “作”是一种对可预见未来的不安分,对人类本能地依赖安全感的挣脱——

在上海交通大学学的电子工程,毕业后顺理成章进入了微软上海办公室。就因为不想做天天对着电脑的“码农”,他通过同学得到了麦肯锡面试的机会。八轮面试终于被录取后,才发现做的不是面对客户的咨询师,而又是对着电脑的研究员。为了能成为咨询师,他同一时间在两三个项目上“拼命做”,做了半年成为第一名成功转为咨询师。成为咨询师还不满意,继续“拼命做”,要成为top performer。

“当我成为top,拿到几家MBA offer和奖学金的时候,突然一点欲望都没有了。”韩彦突然觉得人生很没劲,“从交大附中、上交大、微软、麦肯锡,一路好学生,如果去读MBA,读完再去麦肯锡,服役两年,再继续做个什么呢?”

那个没有欲望的瞬间,他想到曾在新东方投资人陈小红的项目里第一次接触到VC。内心隐约发现,那个行业潜藏着的不可确定性,或许能重新激发他“拼命”的动力。他很快列了一个excel表格,把所有能到的投资机构填进去,寻找、面试,最后进入光速。

“可能像一个斗士,不断地在这条路上往前走,当达到一个目标的时候,就设定下一个目标。”

然而,放弃安全感并不是件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事。 对韩彦而言,来到光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踟蹰的错过远比冒险的得到要来得多。

2015年底,原uber上海总经理王晓峰找韩彦一起吃午饭,并神秘兮兮地对他说:“Herry,我要告诉你一件很性感的事情。我今天是骑自行车来的。如果自行车不用锁,随便停,你觉得牛X不牛X?”

这就是第一辆摩拜。韩彦立即拍了张照片发到光速的内部群,“我当时就写,这将是很大的一件事”,但是那时候能前瞻地看到这个模式背后巨大威力的人不多,光速内部不同的意见也很强烈。

另一个错失的是美图。

韩彦和美图创始人吴欣鸿及天使投资人蔡文胜私交甚笃,正因为这层关系,2013年美图寻求A轮融资时,光速可以优先于其它机构投资美图秀秀。然而,当时光速内部对产品本身和创始团队的一直抱着犹豫,最终没有拿下。

韩彦还是滴滴打车A轮、B轮融资时最早接触的投资人之一。

2012年6月,王刚曾带着当时出处茅庐的程维和滴滴打车来找韩彦融资,韩彦当时在美国无法走开,他在电话里对王刚说:“这是我人生里最难的事,你就等我一周。”但是,同样麦肯锡出身的朱啸虎没让王刚等。到了之后的B轮融资,韩彦和同事在滴滴办公室坐了整整一天,最后还是被腾讯截了胡。

“中国最值得投的案子,光速有能力要么找到、要么投到。过去没有投到的,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没有敢冒足够的风险,没能把找到的在嘴边的蛋糕咬下去。”

从韩彦2008年入行到现在,光速已经经历了三个阶段:2006年-2010年,美国光速在中国的分支机构;2011年起,独立运作,独立募资;2016年,光速超额完成双币基金募集,团队进行了优化调整,宓群和韩彦担任光速中国的两位管理合伙人。

1982年出生的韩彦,开始以“年轻化”重塑光速。

“光速之前的失败率连10%都没有。我们应该死掉一半的公司。”

这是成为管理合伙人的韩彦对团队经常说的一句话。“真的到死一半的时候,就会诞生很多100亿美金的公司,因为敢冒足够的风险。”

一方面,韩彦在鼓励一种更具冒险性的投资态度。另一头,他却更为克制。

光速中国副总裁王国栋告诉36氪,他加入光速的一个核心点是“互相成就”的文化,这也是韩彦成为机构管理者后提出的改革。“有很多机构这么说,听上去也很俗套,但光速中国是真正在用机制保证这一点。 核心就是(老板们)对利益的克制。

韩彦为光速建立的创新机制包括:根据项目的真实情况,从投资经理、VP到合伙人都有成为被投公司董事的权利;各层级的投资人都有决定项目的“银色子弹”;在激励机制上,量化、透明化,把属于团队的激励真实的还给团队。

除此之外,还有每个季度召开的“全透明”交流会。韩彦总会先把自己的案子放在桌上“解剖”。 “作为GP,能像他一样非常诚实地分析项目成功或失败的原因是很难得的。”王国栋说。

“Herry主动推动了光速内部改革。作为基金的管理者,去制定强制退出、新人激励的规则并执行,在中国目前的基金中仍很少见,也是需要极大勇气的。”闫怡勝告诉36氪,“他是站在机构基业长青的角度。投资做得好的人有很多,但能有这样胸怀的,就不是那么多了。”

2014-2015年是VC的2.0时代,很多投资人“单飞”建立新的基金品牌,程宇认为,韩彦也从其中吸取了建立新激励机制的养料,“他在一个老牌基金中做出革新,我相信是更难的一件事。”

促使韩彦做出这种改革的起点,是2012年读到了领英执行总裁里德·霍夫曼等人撰写的《联盟》一书。

“看完这本书我恍然大悟了一个道理,为什么麦肯锡所有的员工每天三点钟下班最后还能团结在一起?是联盟。 联盟是建立在对年轻人的理解、支持和信任上的,也是建立在掌握话语权人克制自身欲望上的。 ”韩彦说,“这样,人和人才有联盟。”

对于创业者也是如此。

徐琳评价韩彦,是少有的“逻辑与感性结合一体”的投资人,“他从不会停留在表面去思考。”她曾几次向韩彦寻求建议时,他总会让她提供360°的信息,然后说,“给我30分钟,考虑背后的逻辑,再打给你。”等到电话再至,就已经是一份思虑详尽的建议了。

从“看处方”拿到光速百万美金的天使轮融资,到2014年底转变为切医生端的移动医疗跨平台沟通模式“杏仁医生”,过程中马丁和徐琳一直在寻找好的产品切入点。一年多没有结果的探索期间,每一次见到韩彦,他总会告诉他们,“我对你们有信心,对于整个医疗在未来的变化有信心。”

足记创始人杨柳还留意到一件特别的事:在聚集了光速所有被投企业的“光速之家创业群”里,韩彦不仅是一个时不时会推荐、邮寄好书的“送书天使”,还总是第一个发布被投最新融资新闻的人。杨柳也观察过其他投资机构的类似微信群,发布最新融资新闻的基本都是创业者。

“Herry那么忙,但他永远都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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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投资人 创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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